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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2日

怀念

 
3月30日下午5点,北京。坐在去往南充的小型班机上,望着空荡荡的跑道,心情落到冰点。
机上只有5个人,50座的小型商务客机。
飞机在短暂的滑行后迅速升空,平稳地穿过雾气莽莽的大气层。
客舱里极其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。我抑制不住困倦,沉沉入睡。

时间回到3月29日下午,我正在双井楼下仙踪林整理一个东西。外面阴天,气温很低。
突然,手机剧烈震动,是来自四川的电话。电话里传来小姑撕心裂肺的哭声:78岁的爷爷去世了。去世的时间是3月29日下午2点36分。
顿时,我如同被雷击中,脑袋中一片空白。我只记得春节回家时,病卧床上的爷爷和我聊天下棋,头脑依然清醒。
我的眼泪簌簌落下,因我是他唯一的孙子,因无数贫穷但温暖的回忆。
29日晚,加班到深夜,我相信我将赵江潮快逼疯了,最终方案在凌晨3点发给客户。
然后,就是订机票,30日晚上8点直飞南充。

30日晚上8点,到达南充高坪机场。夜色茫茫,夜雨淅淅,刚出机舱,我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从悬梯走到出口,看到一脸沉重的表弟在向我招手。我们迅速出门,开车回营山。
营山是南充的一个县,不能算富裕。大约90公里的路程。
夜晚的山路及其湿滑,不停的急弯、饥饿和极其欠缺的休息,让我恶心欲吐。
点上一支烟,可能是近两年的首次抽烟,情绪逐渐平定。

爷爷其实并不是一个成功人士。他很小的时候,家里是地主,因此不愁吃穿,也懒得上学。家境没落后,到成都投奔亲戚,在通汇银行打工。
那时的四川是军阀时代,因为亲戚照顾,在成都活得倒也自在。不多久,他又回到南充,那时已经临近解放。
解放后,他一直从事司法工作,包括普法宣传工作,属于这个领域最基层的干部。
爷爷在文革中被斗争很惨,奶奶几乎是独自将几个子女抚养大。
改革开放后,在政府做一些文史工作,直到退休。退休后,他就呆在老家,一直到去世。
关于爷爷的几点回忆,是我永生难忘的。
其一是象棋。我人生的第一种智力娱乐就是象棋,这是爷爷教我的。
我清楚地记得,最开始的时候,他只用一个车,就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。后来,逐渐增加1个马,增加1个炮,到最后谁也不让谁。
2008年的春节,因为癌痛,爷爷已经无法站立,他就坐在病床上和我下了最后的三局棋。
最后在我离开的时候,我看到他眼里流露的不舍。尽管他已经无法说话,也听不见我们的说话。
那是在2月10日的下午,外面依稀传来鞭炮声,清冷的屋子里炭火在吱吱啦啦的响。
 
其二是散步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喜欢带着我,去田间漫步。
那时我不知道以后我会考上大学,会去北京,会离开他很远。我只记得一路的桑树,和夕阳下他缓缓走动的身影。
过桥时,他喜欢抱着我,一边走一边说注意,小心别掉到河里。
在有些时候,他喜欢说一些以前的往事,那些打土豪、分田地的旧事,和一些他亲自审过的案子。唯独没有文革的回忆,我想于他而言,那段日子不堪回首。
散步这个活动进行了很多年,每年春节回家,只要他能动,我就会陪他去散步,我们绕着那个县城,向田野走出很远的地方。
后来,随着旧城改造,农田越来越少,也越来越不像农田,比如在原本很清新的田坝上突然耸立出个XX加工厂。
再后来,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,散步的活动嘎然而止。然而,我几乎永远记得儿时在白观楼后面小河的沙滩上,我用树枝绘画,他在身后远眺的场景。
那一幕,将永远不会再回来。
 
其三是吃饭。爷爷是个食欲很好的人,大概是因为经历过牛棚岁月,因此在吃的方面,他极其愿意去享受,决不为难自己。
小时候,每每放学回家,就闻到一股玉米的甜香。这是我奶奶自己磨的豆浆,和自己做的玉米饼。
那时我的偏爱是麻辣诱惑,但实际上对爷爷而言,他的最爱就是这种天然质朴的美食。对他而言,每顿饭就是炒肉、青菜、米饭,外加小酒一杯。
我记得刚参加工作后,给他买了一瓶剑南春。实际上,他喝得最多的还是自己泡的药酒。
无论是开心,或者是恼火,都是一个小菜一杯小酒,类似于玉米饼之类的更好。
他一直吃得很乐观,到春节我看到他时,尽管已经癌症晚期扩散,他还是想多吃一个肉丸子。
 
其四是关于我。在印象里,他从来没有说过我,骂过我。他脾气火爆是出名的,骂过我爸妈,也骂过奶奶,但从不骂我。
一直以来,我是他的骄傲,是他最亲的乖孙。无论我做过什么,做错过什么。
这种没有原则的爱,一个人在世,必须要拥有一次。
很小的时候,我住在爷爷家。午睡时,我看到他热得无可奈何,睡得鼾声如雷。那时,我常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后来,就趁他睡着的时候,溜出去玩。不管怎么玩,他也不生气,只是担心我的安全。
 
 
“嘎”的一声,急刹车将我唤回现实。30日晚10点,抵达殡仪馆。在我最熟悉的城,比以往显得更加破落的殡仪馆,紧挨着火葬场。
爷爷的遗像放在大堂里,靠着冥房,后面躺着遗体,化妆后安详无比。
3柱香后,我跪在灵前,泪流满面。烟雾弥漫中,仿佛看到爷爷的笑脸,和他肥厚的背影,正缓缓向我走来。
在那个远离现代化的,贫穷的家乡,他活过,爱过,苦过,乐过。属于他的年代已经消逝,我们只能怀念。
 
 
水调歌头.惊逝
一声惊来电,如晴天霹雳。孤立异乡街头,不知北风寒。落棋声声犹在,闲庭步步浮现,再闻笑语难。回报尚未践,恨哉时光短!
声已嘶,泪流尽,哭苍天。竟失最后一面,哀思遍河山。又忆当年载我,同行田间仟陌,一路仰慈颜。定当明大志,能慰灵在天!
3月30日晚